祖先都从山西大槐树下来,都在这四面黄土山逼近的陇东小镇上落户。一代代老人都有遗训:北方苦,脉气不旺了,南方出人。
一墙之隔,遗训教他们从不相往来。他十八,她十七,两间屋忽然有了灵性……
他歌,她唱,她读,他写。他灯灭了,她灯灭了。
他验算,她验算,她背诵,他背诵。人都说,方圆百里他是人尖尖。人都说,方圆百里她是人梢梢。他发了誓,她发了誓:这一辈子要改朝换代,非南方人不娶不嫁。
她学英语,他学英语。他伏案,她伏案,他灯亮到鸡叫,她灯亮到黎明。她落榜,他落榜。
她饮苦茶,他饮苦茶,他再次落榜,她再次落榜。
两间屋还是老样。
岁月不饶人,难道在一棵树上吊死?吃不了书本饭,世界还大得很,走!走!
这不是心高,只要自强不息!这不是心高,人就要愈挫愈奋!
她什么也不想,他什么也不想,夜来不开灯,他!她!
她的床半夜咯吱,他的床半夜咯吱。她失魂落魄回来了,他精疲力尽回来了。看我的笑话?哼,你的笑话也叫我看。
世界上的事不是绝对的,再走,来得及。来得及,再走!
他摔茶杯,拔胡子,她砸镜子,揪头发,他灯亮到天明,她灯亮到天明。
又回来了。她眼边青,眉心刻“川”字,他背驼,额蒙灯芯绒,两间屋也旧了。
委身于他?不甘心,最终找她,心不甘。相遇,目不斜视。邂逅,旁若无人。
又出去,又回来,他,她。她痛哭半生有夜没昼,他狂笑半生有昼没夜。他成了小老头,她成了婆姨相。他床硬梆梆,满屋藏火。他床空荡荡,满屋结冰。
他成了方圆百里的话题,她成了百里方圆的笑谈。他成了例子,她成了教训。
他挣钱,他终于把事弄大了,又弄小了。她挣钱,她有过小小的成功,也有过小小的失败。
他母亲哭。。她母亲也哭。
又一个四季风雨,又一个寒来暑往。他俩自我意识:白活了半生!还说南方人,北方人也嫌他蔫,也嫌她老。不找她再没了女人,不找他再没了男人。试试?
试试?十几年前就该试试。
找他?找她?唉,面子咋丢得起?付出了十几年的代价,最终是他?土包子。最终是她?土八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不!不!
??
一个雷雨交加之夜,她进了他的屋,他进了她的屋。十四年来她先开口:“这墙不该有灵性,把咱俩自我封闭了十几年”。
“这屋不该会感应,咱俩自我欺骗了十几年”。
北方人的进化迟了十年、百年。他承认了,她承认了。
洞房花烛夜之前夜,他哭了,分明象笑。她笑了,分明象哭,她说:“来吧,让下一代人去改朝换代吧!”
“不!我不服命运,我还要走,把我的事要弄得更大!”
她硬要把她给他。他硬不要她把她给他。
他还是走了。她也只得走。
四面黄土山逼近小镇,两间屋的灵性没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