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正当农村改革摸索着进行的时候,在某个地方发生了一个“牌子”的故事,这个故事的根根茎茎很长很细,一直要连接到二十几年前。
话说这里有一条小山脉,山脉下有一条河。山脉往前走着走着,突然凹进去一个大湾,河水顺着山脉流着,这个大湾就成了一大片干河滩。因为河岸上长着几棵古老的柳树,这个村子就叫柳树湾。二十几年前,有一个公社干部叫老叶,在这个柳树湾里蹲点。说起这个老叶,也真有意思,就说穿衣服吧,他身上一年四季总是一种颜色。和这个老叶一块干过事的,分别干到了中央、省上,比他迟干好多年的,也干到了地区、县上。老叶呢?还是老叶,是公社里一名长年蹲点的一般干部。
柳树湾的人,都住在山洼洼里。河水顺C形的河道,固执地朝山脉根上淌来。农村社队划分土地面积,多半以山为疆,以河为界,这河水把川地都隔给了对面村庄,给柳树湾留下的尽是曲里拐弯的梯田。眼望着河水脚下流,却浇不上山洼里的地,农民有什么办法?那些年,学大寨闹改土可红火了,到处都在山上做文章,没有山的运土堆山,有山的理直气壮地改造山。老叶和社员们滚在一起,整天在梯田里卖力气,把一台台里高外低的梯田修了又修,等到把田收拾得再也无 处下手了,老叶便和老支书合计再合计,然后领上全队社员炸了些石头,在c形的河湾里砌了一道河堤,河湾由c形变成了D形,河水顺着直直的堤坎乖乖地淌去,D形河湾便成了平展展的120亩川地,在这里种粮吧,害怕河水一旦冲开堤坎,啥也收不到,就随随便便的育了些苹果苗,随随便便的栽上了苹果树,树也就随随便便活了,活了就活了,谁也不稀罕,因为这柳树湾人世世代代在山洼里刨着吃,对水里堵来的120亩川地,谁也不抱什么指望。
在龙山的山脉顶上,有一条很长的公路,就是说,公路在塬上,往西走,尽是干塬枯岭,塬上焦嘟嘟的,树木花草稀稀拉拉的,谁看了心里都会发难过。长途汽车上的旅客,没有一个不是在这岭上睡几大觉的。到了某年某月的一天,这一天和以往一样也不一样,一辆小卧车下了龙山,忽然嗄然而止。你看,龙山之脚,河水之滨,有这么一个好去处,但见柳枝婆娑,果树宜人,苹果园的枝头缀满赤橙青黄的果实,空间弥漫着甜甜绵绵的幽香。用山穷水尽、柳暗花明形容这里的意境,再也恰当不过了。
这时,公社已经改称乡政府。年初的一天,老叶回来领工资,书记和乡长正蹲在院子里下棋,书记说:“老叶,你在柳树湾蹲的时间长了,下一月到杨家洼蹲点去吧”。老叶心平气和地说:能行。
先不说老叶到杨家洼如何蹲点,却说这年春天,团省委来人验收基层青年林,柳树湾果园旁边便有了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上面写着“青年果园”四字。地区妇联检查基层妇女工作,牌子换成了“三八果园”。省军区进行民兵如何在新时期发挥生力军作用的调查,这里有了“民兵果园”的牌子。农业建设办公室总结一份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典型材料,果园成了。“责任制果园”。省文化厅检查文化中心(站)传播文化科学知识取得的社会效益和以文补文种文化田植文化树的情况,这里便是“文化果园”。教育质量提高后,农村中学培养了一大批新型农民,知识就是生产力,你不信,看看人家柳树湾的果园吧,这果园又成了“人才果园”。再以后,民政局、科委、水利局、水土保持局、商品办、多种经营办、民委、统战、政协等部门检查农村工作,一个个响亮的名字便写在柳树湾果园的牌子上——扶贫果园、科技示范果园、水利果园、水保果园、民族果园。.华侨回来参观故乡新貌,这里是“侨乡果园”,色味俱佳的苹果吃得海外游子如喝了蜂蜜,哪里还顾得上去半山窑洞里研究骨肉同胞今日的生活状况?到这里,该行了吧,不行。命名文明村,这里是“文明果园”。检查计划生育工作,也来看果园,夫妇少生娃,必然多干活,果园最能说明问题。农业银行发放无息贷款,累累果实不就是经济效益吗?卫生也光顾果园,凡是卫生先进的村子,农家肥不用说积得多,有了肥料,不丰收才怪哩,你看这苹果长的胖乎乎的,望着人笑呵呵的。
牌子着实把人插忙了,有人建议,不用忙着插牌子了,口头汇报一下不也一样。不一样,现在不就兴牌子吗?假如你比大学生还大学生,但没有文凭,你连小学生也不是,对吗?乡政府把过去存放锣鼓红旗标语牌的房子改成了牌房,几十个牌子一字儿排列着。乡政府离柳树湾有二十多里,来来去去很不方便,干脆,乡上出钱,在柳树湾修了三间一砖到顶的平房,里面专门放牌子,村主任的侄子专门管牌子插牌子。后来,这里又装了一部电话,根据通知,随时拔一个牌子,插一个牌子得了。
这一下,检查团、参观团、代表团、工作组、调查组、采访组全来了,大家脚尖尖踢着脚后跟,你来了我去,我去了他来,一年四季红红火大的,柳树湾村也没专门蹲点的干部了,这里成了书记乡长主任农林牧科教文卫水贸兵工青妇诸条战线诸位干事共蹲的“官点”。
记者和通讯员们接二连三地在团刊妇女报经济报个体户报多种经营报以及其他报刊上发表了关于果园建设的消息、通讯、调查报告,地区电视台拍了果园景色的镜头:巍巍龙山下,清清河水边,苹果压弯枝头。天气预报节目里,这个果园成了这个县的县徽。这个镜头又被省电视台选中,在全省天气预报节目中屡屡重现,柳树湾果园又成了这个地区的“区徽”。
紧跟着,乡政府大会议室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锦旗奖状。省地县党政军民统工青妇科教文卫农林牧水商金贸等等上级部门的大印红堂堂的盖着。接着,书记升了副县长,副乡长升书记,妇女干事当了县妇联主任,林业员进了林业局。多种经营干事最有运气,一下子进了地区商品生产办公室。
老叶怎么样了呢?老叶还是老叶,老叶从杨家洼村又到核桃坪蹲点了。
老叶经常不回乡政府里来,实际上忙煞了乡上各位干部,既要把各自的点蹲好,又要随时准备迎接、陪同各自的上司,要汇报、要欢送,一个环节连着一个环节。老叶没有参与这些活动,却隐隐感到肚子不太舒服,饭量渐渐变小,一顿吃半个馍,喝一小碗米汤,再后来吃一牙牙馍,实在挨不住了,只好到乡医院检查。乡医院没有告诉老叶检查结果,老叶又到县医院检查,结果是肝癌,已到了晚期。老叶住了三个月医院之后,就像树上的一片老叶,默默地落了,默默地化入了黄土。就象叶子永远不会给果子留下什么话一样,他临终时没有任何要求,人们也就没有多少遗憾。老叶去世的那几天,听说北京几个大报的记者要来,乡领导不敢走远,只好由乡上几个一般干部护送着无言的老叶回到老家。老叶活得平平常常,死得也平平常常,埋得更是平平常常。
人们很快忘记了老叶,关于苹果园的新闻却不断见诸报端屏幕。数字是老数字,角度是新角度,新闻常看常新。柳树湾的新任支书把会也开忙了,县上的致富先代会、商品生产经验交流会、星火计划与四一燎原活动工作会,地区的生产力标准讨论会也邀请他参加。每一次参加会议,都少不了背上苹果。有了这些可爱的苹果,不用发言,就理直气壮的。谁说鸡毛不能上天,谁说大西北落后?谁说干旱地区不能致富?柳树湾不是答案吗?
这一年,开春没滴一点雨,麦子象月里娃的头发。秋田一苗未出,大风不停地刮着。支书抖落满身的黄土面儿,去省城参加全省脱贫致富能人会。
旱灾、风灾不是假的,农村抽样调查队的数字也不是冒估的,数字飞到中央,天爷,这个县竟是全国最穷的县之一,而柳树湾又是全县最穷的村之一。
柳树湾怎么能是最穷的村呢?政策这么好,农民难道不望想脱贫?说老实话,农民是不敢冤枉的,怪就怪在这果园不偏不倚的长在了川口路边上,长在了脸蛋子上,总遮人耳目,外地人总以为这一条川里全是苹果树。另外,本地人也不能正视柳树湾的现实,结果闹出了一些不该闹出的笑话,比如几个小伙子找支书贷款,支书把会开了个忙,哪里顾得上贷款的事?小伙子们只好自己找农行的人,申请贷款买制砖机,农行的同志一听大惊失色:你们靠苹果冒了尖,发了财,真正是富鬼撵的杀穷鬼,全县的贷款计划根本没考虑过你们,小伙子,不要开玩笑了,农行的同志还轻轻擂了小伙子一拳。县科委给农村投资地膜,几个老汉想要一点种菜,科委的同志哈哈大笑:“老人家,你们就应该靠树吃树嘛,苹果树那么茂盛,要地膜钉窗子挡蚊子吗?”水利投资很多,他们想申请把水引上山去,水利局答复他们,这要县上和乡上决定,要你们支书去建议,老百姓都来要钱,水利局可不造票子。他们想多买点化肥,供销社严格控制:“你们的苹果把树枝都压折了,还想多买化肥,难道想做化肥生意吗?你们村牌子亮着哩,可不敢做违法事啊!他们要和畜牧局签订一个合同,饲养优良家禽家畜,供给他们平价饲料,局长说:“你们真会开玩笑,你们根本就不存在这个问题,现在不搞花架子了,不造假典型了,你们可是全省都闻名的苹果专业村啊!你们还养鸡养兔干啥?不过,养几只也是可以的嘛,但是平价饲料是没保证的”。妇女们去工商所申请营业执照,想开剃头店、裁缝摊,或者卖凉粉酿皮,工商所的人说:“咳!人越有越会过日子了,你们睡在树底下,把果子看好就够吃了,看果园要啥执照哩。”好好好,既然是果树专业村,就靠树吃树吧!他们想用新方法在山洼里栽种梨枣柿子核桃,去林业局请园艺师,县林业局的人说:“你们咋糟蹋人哩?从你们柳树湾灶火里拉一个人出来,都是园艺师,还能看得上咱?咱还想请教你们哩,当年你们栽果园的时候,请过几回园艺师?
果园成了这个乡这个村的脸蛋,脸蛋就象苹果。你如果要欣赏一个美人,只顾看脸蛋就行了,何必看她的身材。按理,就凭这个果园,一年也能收入个三万四万元的。可是,客人太多了,来了吃一点,走时带一点,冬天还要在土窑里储藏一大批,以应来年招待客人之用,果园的收入农民能得到多少?再加上索取过度,侍弄有限,苹果园已经蓬头垢面,精疲力竭。农民们眼看日子过不下去,想在山上梯田里栽花椒黄花种白云豆,可是土地面积很有限,不种粮吃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