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逼急了也咬人,几个有文化的后生联名给报社写信,说这果园是个牌子,农民得不到分文收入,河水引不上山,他们要求到别的山村开发山地,信从一个部门转到另一个部门,每个部门一看,是柳树湾群众来的信,心气顿时平静了一半。先进点上的农民觉悟就是高,这是农民们积极进取的表现,可不能泼冷水啊!况且他们没有直接答复的责任。信在省上一个个部门转着,有的负责人觉得很委屈,他们千里迢迢风尘仆仆下基层检查工作,柳树湾的果园明明是果实累累嘛。再说,团省委管不上农业厅,农业厅与统战部没业务关系,科协和民委很少来往,他们就象娶亲的见不上插花的,虽然都见了新娘子,可是在取亲的路上谁也见不上谁。柳树湾里,厅长走了副厅长来,主任走了副主任来,年年来人,年年新鲜,百看不厌,百吃不厌,中国这地方大呀。
柳树湾人等不住了,又分别给省上一个个部门写信,各个部门里没去过柳树湾的负责人又先先后后下去看了一遍,吃了一边苹果。他们说:柳树湾的形势令人振奋嘛!你看,满川都是苹果树,这些农民真是端上金碗讨饭吃哩。农民们实再没办法了,联名再给报社写信,报社把信转到了地区,地区又转到县上,县上经过认真分析,认为这是别有用心的人给先进典型抹黑。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乡政府做了大量工作,柳树湾农民做出了很大贡献。干旱的黄土塬上的果园,真如沙海里的翡翠,绿宝石,为什么要诬陷他们?要追查诬陷罪?于是乡上在柳树湾果园旁边召开了群众大会,领导讲话说:这封信肯定不是咱柳树湾人写的,咱们的人难道能写这样的信?咱写这样的信,能对得起这劳苦功高的果园吗?虽然不是咱村人写的,也要追查。肯定是外地人眼红咱们富了,给咱们脸上抹黑哩!
妈呀,谁还敢伸出头承认是自己写的信呢?现在的事,咱农民能摸透吗?明明是咱写了信,人家又说不是咱写的信,老汉们暗暗地劝说小伙子:这几年你们也是活得安稳得不行了,像前些年天天开批判会,谁敢胡骚情?弄不好,象前几年把你拉到教好队上教好去,你就舒服了?于是,他们心甘了,认命了,认为事情原本就是这样的。柳树湾人继续在干旱的山地里种上小麦,靠梯田边上的野草喂一口猪、一头牛,再也不思谋着种黄花要地膜要贷款买化肥要籽种要技术引水上山老鼠舔猫尻子没事去寻事了。谁见了果园都吐一口唾沫,都想把凝结着他们血汗的河堤一脚踢断,让河水重归旧道。老叶也是闲的没事了,领上人变牛变马弄成这个果园,他倒安稳地睡下不言喘了。力气过剩的小伙子去别的村脱土坯打墙,有的去工程队当普工,一天挣的钱就吃光了,干了半年还倒找六块钱。有的走后门去县城单位烧开水、掏厕所,有的一去不返。好不容易凑了点钱去外地做大生意,结果大生意把他们给“捉”了。
一俊遮百丑,就这么回事。
记者又写新闻,支书又参加各种会议。
中央非常关心贫困县的命运,省地县抽调干部组成联合扶贫工作组要帮助农民真正脱贫致富,首先要实行乡级干部聘任制。要实行聘任制,首先要查出谁在全国最穷的柳树湾村蹲点。
柳树湾是谁的点呢?乡政府的大会议室里,满墙的奖状不是堂堂正正地写着吗?
是谁的点,是团委的点,团委负责全乡团员青年工作,植树造林只是一项活动。但团员里也有妇女,那就是妇联的点。怎么能是妇联的点呢?妇联难道光抓果园工作?那么依次类推,武装部是管武装的,文化站是活跃群众文化生活的,水保站是保持全乡水土的,计划生育专干干什么不言自明,书记、乡长工作更具体、更复杂、更重要了。这就是说,柳树湾既是谁的点,也不是谁的点。
乡上不承担责任,责任成了县上的,那么,县上也可以推到地区一直上交到中央?工作组提醒大家:态度要端正,要实事求是,不要互相推诿,扯皮条,踢皮球。
开了四天会,气氛很压抑。有人实再憋不住了,出去小便一回,进来再憋着。
乡长说了老实话:“大家心里都很明白,柳树湾不就是全乡干部和领导的官点吗?”对,是官点。
省上来的同志讲话:“不是牵扯面太大了吗?如果真正是官点,乡上的全体干部要一律解聘,大家想过这问题的严重性吗?还是要确定一个人承担责任好。”
要是没有这个牌子果园,多好!人何必受这么多的磨难?
弄不好,乡上的领导和一般干部的铁饭碗随时可能被打破。倒霉,可恶的苹果园。
世上的事情永远不是绝对的,在这种把人憋得实在憋不住的气氛里,不知是谁轻轻地说了一句:“是老叶的点!”
咳!这才说对了,是老叶的点,对!柳树湾真正才是老叶的点!果园不正是老叶领上农民栽的吗?
现在,除了省上来的同志,其余的人心里是多么明白,谁不知道柳树湾真正是老叶的点!可是在前几年,柳树湾正红火的时候,谁承认柳树湾是老叶的点啊!
“老叶,你谈谈吧!”很年轻的省上来的工作组长说道。
“……”
“老叶是哪位?”
“老叶!”
“……’,
“老叶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三年前”。
“怎么死的?…
‘癌症”
“啊!癌症”。
患癌症死了,死了死了,一了百了。
鉴于老叶已死的具体情况,全乡干部不予解聘,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死了的不能再活,活着的要继续活下去。从现在开始,书记、乡长、一般干部,每个都要承包一个村,实行目标管理,两年内该村达不到脱贫指标,干部解聘,回家种地。至于谁去哪个村,可以自愿报名。
名很快报完了,就剩柳树湾没人去。
再开一天会,柳树湾还是没人去。
没人去,光开会不行。工作组长说:“每一位干部,都要考虑到柳树湾去。谁不去先把谁挂在空档里。”
不是没人去,有人去。林业干事很想去,他顾虑的是为啥只刚刚给两年时间?现在不是不搞一刀切了吗?两年这个时间概念不就是泛指性的一刀切吗?比如一年半富了呢?或者两年零三个月富了呢?多种经营干事想去,想在那里植各种果树,种黄花、花椒,但一想,两年果树还挂不了果,不敢去,要是三至五年就差不多。畜牧员早就想去,他听说南方根本没人看得上乡政府的差事,都去办了企业。可咱是咱,老祖宗把根扎到这里了,咱还得干。他想办兔场,又怕平价饲料保证不了,想种草,两年内草还不能发旺,见不了经济效益。再说,款谁给贷?即使给贷,光等款就得半年甚至一年时间,发动群众捐款吧,农民穷得梆梆响,拿什么捐,硬性摊派更不行。
书记也想去,但又有心思,再过两年,咱就是副县长了,上面把话都谈了。这一去,万一脱不了贫,岂不给上级把事做到脸上了吗?不是前功尽弃吗?
乡长想:上上下下哄了这么多年了,今后能保证不再搞花架子吗?工作组能做这个保证吗?两年后,工作组在哪里呢?我这样提问合适吗?
团干想:两年后,我可能当了副乡长,怎么就遇上这么个茬?这个点蹲不好,一生的前程都要受到影响的。
民政干事是个摘帽右派,心想:咱受了那么多年苦,好不容易混了个主任科员,百元干部。保持晚节,结局圆满可是头等大事。水利干事人到中年,很想去,却又觉得婆娘娃娃的,咱多亏是老先人把香烧到了,咱是家族里几十辈人中才出的头一个国家干部,算是老家大村里出的一个人物,弄不好回家,名声可是大事。
林业干事真正是想去,再次权衡,觉得两年时间太短,三年能行吗?不行,两年是县上向省上,省上向中央打了保票的,金钉子钉到银眼里了,谁敢更改?
柳树湾没人去,等于这次乡政府干部聘任制试点工作的失败,脱贫致富更谈不上。于是,县上和工作组决定面向社会招聘,半个月后,五十名高中、电大、函大、广播学校的毕业生,一个个器宇轩昂,腹藏珠玑,谈吐不俗地来到县委大院,只听一个人在屋里说:“拿什么发工资呢?劳动局说根本没有指标,象这样一窝端的人事改革,全省还没有先例。再说,把现有的五十多人塞到哪里去?人家月月还要领工资哩。”
招聘不成,只好在全县现有干部队伍内调剂,组织部、人事局又忙活了一阵子,翻阅档案,一一考核,咳!全都是各单位消肿时消下来的累赘,比如剧团里拉大幕的,统计局里搞收发的,粮食局里管伙的,多半是牙劲大、能力小的“名人”,也没有在乡上干过事的经历,把这些人弄来,素质还不如前一班人。能干之人,七家争八家抢,谁能挂在空档哩?
会议再次举行,总要有个办法收场吧!会一开始,上次说是老叶的点的那个同志又说话了:“实话得说,前几年上面来人,根本没问过柳树湾农民致富情况,上面人不是只看果园吗?这果园就象个香草包包,老远就能闻见。下面为了顾面子,上面也为了顾面子,顾了这么多年,结果顾面子时把里子也顾不住了。这次来的工作组,能坚持经常下来为农民致富办点实事吗?啥时候,从上到下不再兴牌子呢?”
这话便把工作组提醒了,他们也是上面暂时挂在空档里的人,他们的升降去向,他们心中也没数,以后再兴不兴牌子,他们更说不清了。
时间紧迫,再拖下去,误了农时责任更大。并且,省上的同志下来久了,家里住房、孩子就业、老婆调动一大堆问题还悬在空中。工作组长深深地叹息一声:深化改革真难!看来,下硬手还行不通,还是要同舟共济、荣辱与共哩!
组长说:“那好吧,谁去柳树湾,由乡上决定吧。两年内,我们再来不来暂且不论,我只有一个美好的愿望,但愿能变成现实:就是大家都要吸取老叶的教训,两年后,我们都不要患癌症。”
这个故事讲完了,因这个“牌子”引起的一系列风波也过去好几年了。那时候,确实因为牌子的问题,给改革带来了太多太多的麻烦,弄得大家精疲力尽。这几年怎么样呢?这几年变化可大了,柳树湾果园成了全县农民培育果园的样板,三五年一过,全县各村都有了几百亩果园,仅此一顶,一年一个村可收入百万元,人均收入三四百元。上面来人检查,信步走进任何一个村子,都有一眼望不到边的果园,乡村干部从此不再为找参观点而犯难,谁也不再因哄了上级而受到良心的谴责。上级呢?也真正掌握了下面的情况。农民除了务好果园,还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干什么能致富就干什么。全县建成了农工商一条龙服务体系,真正为农民办实事。农民们说:为了不让牌子再次干扰改革,咱们还是要把这个牌子的故事讲下去、流传下去,你说对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