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坐火车达攀枝花,来路全是洞、水、桥、山。才信服大西南的险峻、阴森、神秘、遥远。但见垂至水面的天幕全是楼组成的,楼又堆成山状而覆盖了真山,排浪式的城墙式的楼伴着铁路,那灯形成一格一格一上一下不相等又和谐的墙,这墙到底的多长,反正陪着火车走得人心恐慌。出站即有小小女子的呼吸扑在你脸上,要你住店,才知进市还有数十里而无班车了。宿在半山的小木屋里,相邻的青年男女的生活气息穿木墙左右流通。到处找一碗面条解多天来的饥渴,要踩木梯一般一层一层下至公路,汽车之大之快是骇人的。路下突兀一巨台,猛然见灯光之外有黑呼呼的巨流,台边有栏杆,全是人,木桩般朝下望着,水稳稳地黑黑的一点一点往前挪动,无浪却有缓慢得不动之中的漩涡。可怕平生首次见这么险恶的水,如它已淹掉了无数个世界,如掉下去这地球也就完了。险水深水奇水黑水给人以恐惧,在这个后半夜的月光散散的路灯光束中人一律不敢轻举妄动。这是金沙江,这攀枝花是行寸步须小心的城市。亲人就在这个市的河石坝,此时我只感到故乡陇东近,而这里到河石坝有十万八千里之遥,如这深深的黑黑的水。
金沙江,山有多高,水有多深,宽倒不宽,深却不可测,两岸山头夹得它不能宽,就在两山之间紧贴着流,山下无川,全是水。白日才知水不黑,红红的,不清,流得极慢,越是慢越证明它的深,来往船帆未见到,上游似有采伐不尽的极大的森林,缸或桶或车轮粗的整节松料裁得齐齐的,那么自由无主的漂下来,如火柴棍在水中浮着,到火车站那里就自然归拢成十路纵队状,成为沿岸建城市用不完的木材。
攀枝花就是在山中间夹着的大城市,百里之内,这里是一片街,一个区,连接另一个区只有一条公路,还要进入农村如出外旅行,才见到另一片建筑物和许多工厂矿山,又坐上缠山而行的汽车。这自然的山脉在地图上只显示山的形状,街与路全深陷进去,回头看还是原来的山。
攀枝花的街就是公路,公路依山凿出来,全是在石头上一点一点挖成的。石头又那么马上要掉下来,悬悬的,这是市太大工程太大还来不及一一用网或坝固定,人是悬着心坐公共汽车的,而攀枝花人心里实实的,风流着倜傥着坐车穿行,他不当一回事你就镇定了,前路偏偏忽然出现一个紧接一个的急弯,再次把在都市里坐公共车的安全感摔得一干二净。
攀枝花的司机都是疯子,在这座山城中,本是十二分小心翼翼行进才可,但他们高速行驶很少减速,和别的闹市一样。因了区与区之间是无人区,行人少,车速高不怕出事,你又十二分佩服这里司机的大胆和高超技艺,最后忽然发现,全市的司机几乎都是20出头,和这市龄只有二十多岁一样,活法做法都是全新的,无一点点文化积淀。
攀枝花没有自行车,没有摩托车,如果自行车摩托车商来,等于上了无人岛。能骑自行车吗?街上是高速的汽车,过不了一刻就要上坡,上坡后就要下坡,自行车王国在攀枝花是神话,家中不置此物,出门不见,如见到一辆自行车;倒成了攀市幽默的稀罕的风景。摩托车更易招来大事故,图快反而慢,那一个一个之字弯,放不开刹车,摩托车在此间永远是忌物。
那么攀枝花有什么呢?有水!金沙江的水流永远不因季节而枯,在这里感到世界秩序是水在指挥、阻挡、调遣。逆金沙江而上不远处,是二滩电站,巨大的水资源造就了世界上可排座次的水力发电工程。而攀枝花却真正一年落不了几滴雨,它实实在在诞生的是不舍昼夜燃烧着熊熊钢火的攀钢,水深火热攀枝花,才是它真实的姓名。凡藏龙卧虎之地,必有险山恶水,只有20世纪的人才能驯服这一个又一个禁区。.中国如这样的年轻城市多得无数,许多人只走了或未走过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