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给生活做了一生的保姆。人婆婆妈妈窝窝囊囊了一生。生活叫你伺候他,刚端了水叫递尿壶,刚端过饭却想起了打扫卫生洗衣服,你要给生活作伴,还要帮生活穿衣服刮胡子梳头发。给生活擦澡洗脚剪脚指甲是最麻烦透顶了的事。擦桌子支板凳提茶倒水扫地抹玻璃,这都是给生活做保姆的事。
伟人、大人物、大学问家、大科学家们在做大事情的时候,是叫生活伺候他的,他们不亲自下灶点火沤烟摘菜做饭,虽然他们很想极爱亲手做一做这些家庭主妇的事。他们不必上街讨价还价买一点菜叶买一片刮胡刀片,不必夜半加班想提神要去街上买最便宜的高粱酒十声百声叫不开门叫开门而被个体户营业员笑了一顿。不必正在埋头写作忽然通知你去十八里外的一个弯弯的山湾湾村搞计划生育工作,车开去了你们五十多人追一个少妇,她很秀气身段也很好很机灵是为了生一个儿子娃而且娃正在肚子里怀着,你们从山的田梯上一阶一阶追下来,终于追到一片平地上包围住了,大家一齐下手,架小鸡一样架到了吉普车的后座上,她大吼一声,听得众人同情心软说她有事不信了你看,说这时不可以做手术做了遭罪留下一辈子的后遗症,大多数人木木的不知有事是什么后来才有一个女的用耳语传话说月经来了,大家都不信说有这么巧这么端吗?而且怀娃时是没有例假的。说不信了你看她哗地就把裤子脱下来。大家蜂蛰了一般哗地一齐转过去脸,围成一圈的人头整个儿迈向外如一朵花盛开的花瓣,这少妇在中间成了花蕊蕊。
多少多少可以成大气候的人,在大地方的小巷弄在小地方的大单位于着二份工作领着一份工资,比如我们当作家的一大批朋友构思好了一部长篇小说,铺排开稿纸正挥洒自如倾泻灵感,突然打门叫你去劳动,劳动是在河边栽花和小松树,因为今年后季省上领导要来检查,这城市要变成国家卫生城市,社会性劳动人人有责有什么想不通的?去就去态度端正大家都去,去了做的活有半小时足可以做完但大家做了四个小时,多半时间是说笑话谝闲椽。作家朋友回来后,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这一天少写了八千字。
一些做实验做配方做论文的和我们的一大批作家朋友一样,劳动下乡比赛时间之外,还有整堆整堆的时间,但你要伺候生活,生活就是你的吃喝拉住行所需的买东买西一点一滴,以及和另一个亲戚及所有朋友的熟人的乡亲父老及他们刚介绍认识的人的关亲组成的,生活就是这些人都要吃要找工作要买东西要看病住院要安慰帮忙,有千件事万件事,有红白喜事几乎一年四季都有。
等你把生活中如花了几百元记不起干了什么一样的琐事一件一件处理过去,你忽然进入中年了,你还不知道你做了些什么。有心统计一下,一年这样的窝窝囊囊事换不来十天整整齐齐的板块状的时间和情绪和做事情的氛围。
业余也可以做成许多事,你转向业余最好。但业余的你必然沦落为小打小闹,永远是业余水平。
进入高层次的人,其水平成果造化是越来越高,有人为他站岗放哨,生活的保姆和生活的卫士都在呵护着他,围成了一层一层的隔离层,人家在一个岛状的工作间里心安理得专心致志地发明创造写著作,正是保证了那最佳心态的存在,一保持就是几十年,不出成果不获大成功才怪呢。
沦入最底层的人的造化是越来越低,生活包围了你,叫你去为生活服务,你的最佳心态一破坏就是几十年,最终不失败,也才怪呢。
底层的人何时不做生活的保姆,把一生的最佳情绪集中在一年内元成一生的发明创造呢?
以前我是这样认为的,现在不了。无论高层底层,人的悟性决定了进入高层还是底层,有悟性的让生活为他做保姆,反之你为生活做保姆。这么简单的老生常谈,一代一代人去感叹去不平,其实这个问题早已清楚,但愿从1996年1月15日起,大家都不要再怨生活,是高是低,是自己决定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