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张的时候,一条铁路正在划线,一场新的技术革命实验刚刚开始,一个伟大的生命将要孕育,一个罪恶正在策划之中,而一笔有巨大利润的贸易协定刚签上字,太阳光灿烂地照在你我和说话者的牙齿上。
说话的时候,铁路已在剪彩,一个新产品的问世使一亿人生活发生变化,一个技术的普及使上亿元投资的无数企业倒闭,同时使若干亿人富裕;一个伟大的生命终于走上岗位放射出造福于人的温暖,一个罪恶终于被埋葬;那一笔利润只是其中之一,已做了三百笔这样的生意,太阳和月亮同时照在说话者的牙齿上。
说话的时间里,一切继续进行。说你吃了吗?你病好了吗?你儿子乖吗?你有孙子吗?你们最近忙什么?说话的时间里,又说:你吃了吗?你家里几口人?你爷做什么?你老公做什么?你不老,你这衣服哪里买的?你这毛衣真好看。这时候,做生意的,著作的,打仗的,开元首会议的,正在进行,有条不紊;火车在爬,飞机在飞,鱼儿在游,江河在流,一个又一个比赛正在精彩之处。
说了10年,又说了10年。说话间,个体户成了集团总裁,农民成了教授,不起眼的小子成了副省长,而说话者还在那里说总裁的爸爸多么尴尬,农民教授的母亲有病。
说话的人是什么也不愿干,什么也干不好干不了的人。是想干却未干,刚要于的时候,又说话了,一说话很愉快。什么都在他说的过程中起步、行动、体验、成功。说话的人一般思想不是多么明朗,专拣阴暗的东西说,谁贪污了多少,谁男女之间不检点,物价高质量不好,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哄人,儿子靠不住,人都有是非,人都有错误都没有来听他的忠告。这些阴暗自私窝囊委琐的话,才使得他眼前的天气不晴朗,容貌不年轻,空气不清新,人生很沉重,气质不健美,人总拖泥带水。
说话中,一说就是六十年。是从本来参加工作的那天说起的,每天说五个小时,每小时说六十句,每天说了三百句,每年是十万句,六十年说了六百万句,每句以十字计,共六千万字,是二百卷著作,比全世界亘古至今任何作家的著作多,字数超过一个国家一个世界五千年通史的字数总和。
说话中就这么度过了一生。
说话人是造化专门派到人间来空谈其一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