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有一种味，在天然非天然之间，集鱼腥味烟熏味于一体，于是放几根茶叶，改了水的本色，味入口舒适，竟喝成习惯，一日不可离，成了生命的一部分了。茶如生活中办一些事情不加一种因素，对方接受不了，事很难办成功一样。茶与生活伴人几十年，有多少茶叶和加了因素的事让人喝掉了经过了，人的肌体与大脑中，又吸取了多少茶一般事一般的积蓄和锤炼。
抽烟耗钱，有的人抽掉了一辆小车或一幢住宅，却还一贫如洗。抽烟又遭人骂，妻子朋友嫌脏臭。喝茶是文明之事，干净，雅致，闲适，随意。你在与国内大大小小地方的机关家庭交往中，唯一能表明人家接待过你的举动是喝过人家的茶，喝过上万种茶水用过上万种茶杯，喝茶压倒了你生命交际中所有的形式。
最厌倦的是乡间罐罐茶。过去抽鸦片几十年的人，一日时代解放了，自己也解放了，但烟瘾时时发作，鸡叫起床生了小炉子，巴嗒巴嗒拉着清脆有声的小风箱，抓半把沫子茶叶熬十几分钟，是一种中药汁，有汁线吊下来，一口一口啜，那茶很重很结实，非几十年功夫不可下咽，咽一口，有一种酒下肚肉下肚或药汤下肚的舒适与痛苦混合之感觉，呼呼出气，周身通和，蜷成一蹲的身子才舒展开来，响响地咳嗽几声，精力饱满，脸色红润，一日不可不喝，一日三次喝下去，茶叶愈放愈多，茶味苦了再苦。这茶瘾比酒瘾严重，比毒瘾好不到哪里去。如再加上烟瘾，这人的意志便脆弱到极限，是难做成大事的，是退下来的将军或遇劫的隐士或失意的文人做的事情。陇山四周，此风盛行，男喝女也喝，少女喝老妪也喝，家家土炕头有土茶炉，以序喝开，喝者喝得吸溜，口吹炉火者吹得吸溜，天明前喝罢了，如完成一桩大事。喝此茶一为驱逐阴湿，二为驱逐寂寞。但在参加全国人大或政协会的半月里，绝不会把茶炉带到国宾馆去的。人的瘾是可变的：可喝淡茶而不喝罐罐茶，人脸喝成茶叶一样的颜色，终日绿着，多么可怕。
烟酒越来越不适宜地球这个村子的交往了，越来越简单的交往方式是喝矿泉水，什么也不入的纯纯的透明的凉水，陇东乡下山泉里多得是。而且矿泉水很贵，有一种诱惑的力量，总以为是高级饮品。这是世界人际风气进入清正纯净阶段的表现，罄个迹象如果悟透，就是进步。但对北方人来说，这样又太单调，一时还接受不了。凡在饮品中加些什么，便说明人与人的关系还达不到纯如水的地步。
酒醉人，浪费大，伤身，伤神；烟不卫生，妨人，致癌，烟酒不会如茶一般兴盛。茶是无事无忧无累时喝的。在茶面前，无大事，无重任，无计谋，无伤害，谁能坐下来喝一杯淡茶；是心境达到人类期求的最好境界中了。但人总坐不住，总为生计奔波，总要以烟以酒壮胆驱赶伤痕，茶就太清纯了。
我们渴望以茶作为消遣交际的伙伴，以茶为写作的冲剂。那一天到来，我们的心境才真正能够平和，身体才健康，我们的目的才能达到。凡烟酒存在之日，必是那个大环境还未到来之日，还有好多事要靠烟酒作伴去完成，还要靠白酒生出英雄气。我们这一代人等茶的境界是要有耐心的，为免浮躁，今日应该多喝几杯茶，提前进入那个日子进入那个目标，也不枉生活赠予我们烟酒为伴的旅途，不辜负旅途四周的风景。
